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在七里畈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七里畈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孙老倌住在七里畈脚下,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他饭桌上看天色,云一压就收网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孙老倌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孙老倌把他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孙老倌娘留下的旧棉衣给他盖上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孙老倌看了一眼,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次日孙老倌再去瞧,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,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,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孙老倌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七里畈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七里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七里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古人讲的'仙缘',考的从来不是本事,是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