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竹里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沈婆婆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勤快人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什么活到她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那年沈婆婆把竹里沟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,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,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,她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沈婆婆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可沈婆婆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她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她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沈婆婆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竹里沟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沈婆婆最后把石磨埋在了竹里沟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竹里沟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竹里沟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竹里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