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三家畈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离三家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孙秀才是三家畈人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孙秀才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断笔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孙秀才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孙秀才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三家畈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孙秀才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孙秀才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三家畈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三家畈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三家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