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竹里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竹里沟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竹里沟有个任阿秀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一天她从这一带回来,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:你跑这么快,是去追什么?任阿秀答不上来。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任阿秀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她嘴上应了,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,活儿越接越多,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任阿秀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竹里沟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任阿秀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她不再比,也不再攒,竹里沟人却反而敬她。有人说她遇上了高人,她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竹里沟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竹里沟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竹里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