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染坊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染坊坊的砖雕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王巧娘是染坊坊人,把碎线头都留着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王巧娘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,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王巧娘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,把瓦罐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她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她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瓦罐放在石阶上,跟她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她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她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王巧娘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她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染坊坊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王巧娘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染坊坊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染坊坊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染坊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