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晒谷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罗老蔫是晒谷沟人,边编边哼小调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罗老蔫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罗老蔫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石磨被他压在箱底,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石磨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方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晒谷沟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晒谷沟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晒谷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