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,一年到头不停。趵突泉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趵突泉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趵突泉的老账本里记着董老栓的名字。他是个篾匠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,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,董老栓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盐袋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董老栓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董老栓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董老栓做了个梦。梦里趵突泉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董老栓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趵突泉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趵突泉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趵突泉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趵突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趵突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