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南坡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南坡岭有个黄玉簪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些年她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她天天不痛快。
黄玉簪在村口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她:尝一块,不要钱。她一愣,就坐下了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黄玉簪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她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她依旧放不下,只是心里那口气,好像漏了一点。
黄玉簪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,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,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,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黄玉簪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她不再比,也不再攒,南坡岭人却反而敬她。有人说她遇上了高人,她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南坡岭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南坡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南坡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