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菱角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菱角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说,菱角潭有个人叫罗满仓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罗满仓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罗满仓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罗满仓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年菱角潭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罗满仓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罗满仓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,成了菱角潭的一句土话:不怕欠钱,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,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菱角潭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菱角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菱角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