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槐花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槐花潭的事。田冬梅一个人过活,嘴里不说重话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
田冬梅收工回来,见门口蹲着个生病的行脚汉,浑身发抖。田冬梅把她背进屋,烧了热水,又翻出田冬梅娘留下的旧棉衣给她盖上。
那人临走前,看了看田冬梅的屋子,笑了笑,说:你缺的东西,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田冬梅没往心里去,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田冬梅第二天起来,草已经蔫了,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,顾不上别的。
田冬梅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她说,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,多看一眼院子,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她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,只搭一个小场景,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,槐花潭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,也更直接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槐花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槐花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,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