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藕池潭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藕池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藕池潭有个罗广田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罗广田在镇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:尝一块,不要钱。他一愣,就坐下了。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:你看这水,流得慢,可它到得了海;你比它快,你现在在哪儿?罗广田笑了一声,笑得有点苦。
罗广田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后来罗广田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藕池潭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罗广田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,也不再攒,藕池潭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,他只是摇头:不是高人,是我自己走得太快,忘了为什么走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藕池潭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藕池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放不下的,从来不是那根担子,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