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芦花坳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芦花坳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有个游方妖道在芦花坳横行了半辈子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谁家的东西好,他就惦记上了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此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半里深,真挖出一只灯盏。灯芯自己会跳,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尝到甜头以后,他就收不住了。先是买地,再是放债,到后来连村里的水渠都成了他家的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灯盏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芦花坳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旱魃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他抱着灯盏跑到芦花坳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芦花坳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芦花坳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芦花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芦花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