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碉楼立在坡上，一层一层往上收。在丹巴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丹巴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黄玉簪是这一方出了名的勤快人，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。什么活到她手里都做得利索，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有一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黄玉簪去这一方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，那人问她：你这一担柴，挑给谁？
道人指着路边的水沟说：你看这水，流得慢，可它到得了海；你比它快，你现在在哪儿？黄玉簪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苦。
她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她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黄玉簪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她每天在丹巴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黄玉簪最后把蓑衣埋在了丹巴口，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丹巴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丹巴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丹巴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丹巴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