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清见底，猪槽船划过时，桨声很轻。在泸沽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泸沽湖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泸沽湖从前有个林德厚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林德厚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林德厚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纺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泸沽湖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林德厚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林德厚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泸沽湖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泸沽湖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泸沽湖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泸沽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