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,弯弯都有名字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六盘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六盘山的一个山匪头子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人给他透了信,说本地的旧屋底下埋着宝贝。他半夜带着两个人挖了三丈深,真挖出一只断笔。写不成字的笔,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六盘山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只是没人敢跟他说:那断笔上原来刻着一句话,是后来被他磨掉的。磨掉的字,是要还的。
最后那晚,六盘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蝗虫。遮天盖地飞来,落到哪儿哪儿三年不长苗。他抱着断笔跑到六盘山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六盘山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六盘山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老百姓在六盘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六盘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讲'报应',其实是讲一个度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