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新塘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新塘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曾秋生是附近出了名的勤快人,天不亮就上了山,回来时担子压得肩膀发红。什么活到他手里都做得利索,唯独日子过得不顺心。
曾秋生在镇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:尝一块,不要钱。他一愣,就坐下了。
老人说:你追的东西,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曾秋生低头看了一眼,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曾秋生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,照样比,直到有一年,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,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,屋也塌了半边,他蹲在泥地上,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曾秋生最后把墨锭埋在了新塘岭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新塘岭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新塘岭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,草木有了脾气,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,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,新塘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