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五里塘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五里塘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刘金凤是五里塘人，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，一滴不洒。她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刘金凤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她，把全部本钱交在她手里。半路上刘金凤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她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她赶路缺盘缠，把瓦罐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刘金凤做了个梦。梦里五里塘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刘金凤把箱子翻开，瓦罐已经不在了。她去了本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五里塘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，讲的不是报应，是'账'。她们说，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，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五里塘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五里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