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里仁渡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渡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郑金凤住在里仁渡脚下，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她认得草药的性子和人的性子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
里仁渡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郑金凤的门讨一碗水喝。郑金凤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红绳解下来送她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老头走的时候回头说：你今日给的，我记下了。有一样东西，你明天自己去找。郑金凤送她到里仁渡口，只说了一句慢走。
第二天郑金凤确实去看了，什么也没有。她心里嘀咕了一句，就忙着去挑水了。人到急处，眼睛只看得见难处。
后来郑金凤老了，才从别人嘴里听说，那年路过本地的是个成了道的人。她愣了很久，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锄头放下了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里仁渡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里仁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里仁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机会常扮成一件麻烦事站在门口，忙着计较的人看不见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