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色青碧，两岸青山一层比一层淡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富春江的酱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富春江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李春发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一天走四十里，肩上压着两百斤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
富春江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李春发的门讨一碗水喝。李春发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灯笼解下来送他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时在地上画了个圈，说：这圈里的东西是你的。李春发看了一眼，踩过去送他出了门。
次日李春发再去瞧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。他摇摇头，只当自己昨天看花了眼，扛起家伙上了山。
李春发晚年常跟人讲这件事。他说，当年要是少想一件难事，多看一眼院子，一辈子就换了。可这话他儿子也没听进去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富春江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富春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富春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