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，桥下水不深，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樟坞从前有个冯三顺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冯三顺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单弦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冯三顺答应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单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冯三顺做了个梦。梦里老樟坞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冯三顺把箱子翻开，单弦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老樟坞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寓言的力气在短。它不讲曲折，只搭一个小场景，然后一刀切到道理上。先秦的寓言还在诸子百家的书里，老樟坞这类民间寓言早就长出自己的样子——更土，也更直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老樟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老樟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