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枣林寨的老账本里记着沈秋生的名字。他是个篾匠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可账不是钱账。
年轻时候，沈秋生曾在此地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断笔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沈秋生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断笔被他压在箱底，写不成字的笔，按在欠债的手上就是个黑印，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沈秋生做了个梦。梦里枣林寨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秋生把箱子翻开，断笔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此地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枣林寨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枣林寨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老百姓在枣林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枣林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