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话说,九曲坪有个人叫周大山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周大山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木鱼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周大山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木鱼被他压在箱底,敲一下,山里的东西退一步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九曲坪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周大山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最后一次去附近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九曲坪人后来把这段事编成了话本,讲的不是报应,是'账'。他们说,人身上欠的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夜里睡不着的那几个时辰里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九曲坪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九曲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九曲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