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龙口湾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龙口湾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龙口湾从前有个宋阿公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,宋阿公曾在这一方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竹笛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宋阿公答应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竹笛被他压在箱底,吹起来山里的鸟全静了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,宋阿公做了个梦。梦里龙口湾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,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,一直站着,不动,也不说话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方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后来龙口湾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短故事难讲,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龙口湾的寓言就是这样,三两句话,一个转折,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放到今天看,龙口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湾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