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在黄泥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黄泥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黄泥坳的老账本里记着潘老者的名字。他是个书生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可账不是钱账。
当年潘老者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潘老者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,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石磨被他压在箱底,夜里自己转,磨出来的不是面,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黄泥坳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潘老者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潘老者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黄泥坳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黄泥坳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黄泥坳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故事讲到这儿,黄泥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黄泥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