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五里坪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贺招娣在五里坪算是个能干人，从不给穷人算钱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可她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一天她从附近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她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贺招娣答不上来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贺招娣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她把那句话在心里搁了半年。半年里她依旧放不下，只是心里那口气，好像漏了一点。
贺招娣的男人那年病故。头七那天夜里，她一个人坐在灶前烧火，火苗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她把攒了半辈子的账本全烧了。
贺招娣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她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五里坪人却反而敬她。有人说她遇上了高人，她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短故事难讲，因为一句废话都塞不进去。五里坪的寓言就是这样，三两句话，一个转折，道理自己就立起来了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五里坪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五里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放不下的，从来不是那根担子，是担子后面的执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