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雁荡山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雁荡山的一个钱财主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此地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竹篮。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雁荡山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雁荡山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最后那晚,雁荡山一带传出一声闷响。妖风。吹三夜,屋顶掀一半,人立不住。他抱着竹篮跑到雁荡山口,才发现手里的东西早就空了。
他最后饿死在自己囤满粮的仓房里。雁荡山人把他家那片宅子推平改成了田。每年春耕的时候,老人都要在田头讲一遍这个故事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雁荡山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雁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雁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