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在铁炉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铁炉渡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铁炉渡有个郭三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些年他攒下了几亩田一间屋,按说不该再愁什么,可他天天不痛快。
郭三顺在山道上跟人吵了一架,气冲冲往家走。路口有个卖瓜的老头拦他:尝一块,不要钱。他一愣,就坐下了。
老头一边切瓜一边说:你尝这块瓜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不吵了?就这么点事,你非要跑三十里地去买。郭三顺把瓜皮扔了,半天没说话。
可郭三顺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郭三顺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铁炉渡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,自己在铁炉渡边上搭了间棚子,替人看山。铁炉渡人传下一句话:快的人先到,慢的人先明白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铁炉渡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,铁炉渡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铁炉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,是被日子磨醒的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