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湘江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湘江。那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顾阿秀正为家里的日子发愁，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湘江口来了个瘸腿的道人，敲顾阿秀的门讨一碗水喝。顾阿秀不光给了水，还把门上挂着的蚕种解下来送她，说天冷，你路上用得着。
那人临走前，看了看顾阿秀的屋子，笑了笑，说：你缺的东西，明天早上在院子里看看。顾阿秀没往心里去，只当是句客气话。
顾阿秀第二天起来，草已经蔫了，圈也给人踩没了。她没当回事。日子逼得人只顾着眼前，顾不上别的。
又过了十年，湘江闹了一场大旱。顾阿秀想起当年那个圈，拿锄头去挖，只挖出一块干掉的泥。她终于明白了，坐在田埂上哭了一场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她算不清官司，也算不过权势，就编个故事，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湘江这一则，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放到今天看，湘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怨的，人在难处时的眼睛本来就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