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在樵径塘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樵径塘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冯立冬在樵径塘算是个能干人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,说不出口,也放不下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冯立冬去这一带打柴。半道上遇见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人,那人问他:你这一担柴,挑给谁?
那人接着说:柴挑到了地方,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,你挑了多少年了?冯立冬愣在那里,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可冯立冬没立刻回头。回去以后他照样天不亮出门,照样跟人比,照样夜里翻来覆去。心里那句'放下',他懂,但做不到。
后来冯立冬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,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樵径塘口等,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冯立冬最后把棋盘埋在了樵径塘口,说这样自己也走得轻省些。樵径塘一带从此多了一处没人知道的小土堆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樵径塘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樵径塘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樵径塘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,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