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深林密，青苔爬满石阶，湿气能拧出水来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青城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青城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青城山从前有个邓栓柱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年轻时候，邓栓柱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，临死前把蓑衣交给了他，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邓栓柱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邓栓柱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青城山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邓栓柱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邓栓柱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青城山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青城山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邓栓柱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青城山人讲的寓言不绕弯。动物开口说话，草木有了脾气，讲的其实是身边那些人和事。听的人哈哈一笑，心里其实记住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青城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青城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