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白石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白石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白石坳从前有个苏长庚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苏长庚路过本地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蚕种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苏长庚接了。
孩子走以后,苏长庚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,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有一年白石坳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苏长庚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本地,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,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,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,连本带利,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白石坳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苏长庚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白石坳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白石坳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白石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