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白鹭铺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白鹭铺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沈铁柱是白鹭铺人,整夜守在窑口,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当年沈铁柱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,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沈铁柱起了私心,说货被抢了,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,只是走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酒葫芦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白鹭铺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沈铁柱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沈铁柱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白鹭铺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寓言是老百姓的算账方式。他算不清官司,也算不过权势,就编个故事,把该说的话说进去。白鹭铺这一则,就是这么算出来的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鹭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