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打谷渡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打谷渡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讲打谷渡的老事,绕不开周巧娘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,她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这一带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周巧娘不同意。
周巧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:这东西在,打谷渡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她,说她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她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打谷渡如今立了一块碑,碑上刻着一句话: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周巧娘的名字没能刻上去,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,打谷渡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打谷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