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白石铺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白石铺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白石铺有个周大娘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周大娘把陶碗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周大娘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她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山场管事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她家的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周大娘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此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周大娘把陶碗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周大娘后来说,那天她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白石铺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白石铺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白石铺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白石铺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石铺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