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铁炉坞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铁炉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郑秋菊在铁炉坞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郑秋菊不同意。
郑秋菊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铁炉坞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郑秋菊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：那处老屋没卖，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，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郑秋菊那两亩田，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郑秋菊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，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，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：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，是铁炉坞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铁炉坞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铁炉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铁炉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