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尺幢一线天，风从石缝里钻出来，呜呜地响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华山边上有一处祠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余阿婆是华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绣娘这副手艺吃饭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有天余阿婆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青蛇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余阿婆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余阿婆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山匪头子找上门来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，硬说余阿婆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屋后草木一动，站出个穿青衣的姑娘，说话细声细气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余阿婆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华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青蛇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余阿婆的坟就在华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华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华山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华山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