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口风硬,城砖被吹得起了皮。在雁门关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雁门关的竹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雁门关有个程玉兰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程玉兰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她一只断笔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程玉兰把断笔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有一年雁门关发大水,路断了。程玉兰在雁门关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程玉兰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,她们没回老家,就在雁门关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断笔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雁门关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雁门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雁门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