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立在村口,石头上刻的字被风雨磨钝了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西递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西递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孙书生就住在这里,替人写状纸,写完自己先叹气。他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孙书生在西递一带撞见药王灵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孙书生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县太爷看上了孙书生家那几亩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药王灵把县太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西递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西递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药王灵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西递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西递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递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西递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