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铁炉寨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铁炉寨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铁炉寨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周来喜就住在这里，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。他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周来喜在铁炉寨一带碰见灵鹊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周来喜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周来喜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周来喜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把周来喜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灵鹊把人贩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铁炉寨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铁炉寨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铁炉寨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铁炉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