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,草长得比人高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吴德厚是此地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吴德厚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瓦罐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吴德厚把瓦罐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吴德厚连瓦罐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吴德厚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他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他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吴德厚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鄱阳湖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鄱阳湖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鄱阳湖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鄱阳湖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鄱阳湖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