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湖荷叶，船在荷丛里走，看不见来路。微山湖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微山湖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微山湖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沈老者就住在这里，知道水下哪块石头下面藏鱼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沈老者在微山湖一带撞见灯花妖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沈老者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微山湖遭了灾，江湖游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沈老者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灯芯爆了一下，灯下的影子里站起个不到一尺高的小人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沈老者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沈老者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微山湖人说，这是灯花妖教他的。微山湖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灯花妖，别动手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微山湖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微山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微山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