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,水不多,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渭河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,渭河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丁有福。
他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丁有福把棋盘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方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游方妖道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丁有福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丁有福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渭河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棋盘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渭河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渭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渭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