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天池水冷得刺骨，云雾散开的那一瞬像开了一只眼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长白山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长白山的麦芽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长白山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赵冬梅就住在长白山边上，一坛酒埋多少年她记得比账房清，一个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的人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赵冬梅在屋檐下发现鹤仙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赵冬梅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赵冬梅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县太爷就来了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把赵冬梅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，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赵冬梅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长白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赵冬梅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长白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鹤仙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长白山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长白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长白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