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桥老得发黑，桥头的榕树须根垂到水面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黄姚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黄姚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，黄姚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赵月娘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零头一概抹掉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
一天清早，赵月娘出门时撞见赤蛇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赵月娘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，赵月娘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钱三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她带着人堵在赵月娘家门口，要赵月娘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钱三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赵月娘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秤杆，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，称得出的只有分量，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官府后来想给赵月娘立个牌坊，赵月娘推了，说不必。她只在黄姚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秤杆。后来被包在布里收进了箱底，但赵月娘一次也没用过。
黄姚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黄姚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黄姚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