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瓦窑塘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瓦窑塘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何素娥是瓦窑塘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手上全是划口子。她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何素娥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路神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何素娥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，瓦窑塘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何素娥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瓦窑塘遭了灾，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何素娥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何素娥病还没好，路神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起一盏灯，走一步它退一步。第二天山匪头子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何素娥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瓦窑塘人说，这是路神教她的。瓦窑塘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路神，别动手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瓦窑塘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