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，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泰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郑水生是泰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泥瓦匠这副手艺吃饭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一天清早，郑水生出门时撞见灶王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郑水生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郑水生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，劣绅钱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硬说郑水生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立起来，恍惚像个人形，把劣绅钱老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郑水生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泰山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泰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灶王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郑水生的坟就在泰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泰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泰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