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，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镇远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镇远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孙满仓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一笔烂账能看出人心里有没有鬼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孙满仓在屋檐下发现鹤仙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孙满仓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孙满仓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山匪头子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，他带着人堵在孙满仓家门口，要孙满仓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一只白鹤落在墙头，眨眼成了个拄杖的老道，把山匪头子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孙满仓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镇远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孙满仓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镇远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鹤仙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镇远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镇远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镇远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