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在神农架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神农架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神农架的马玉兰。她是个卖菜妇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。她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马玉兰在神农架一带碰见玉兔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马玉兰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马玉兰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人贩子看上了马玉兰家那几亩地。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玉兔把人贩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神农架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马玉兰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神农架人说，这是玉兔教她的。神农架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玉兔，别动手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神农架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神农架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