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神农架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神农架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武广田就住在这里，撑一根竹竿能说出一水的深浅。他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那年神农架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武广田却在神农架一带碰见蚕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武广田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劣绅褚老爷看上了武广田家那几亩地。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，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。劣绅褚老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武广田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铜钱，外圆内方，一面是人，一面不是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神农架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本地的方向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神农架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神农架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