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，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上洋铺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上洋铺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冯来喜是上洋铺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。他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上洋铺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冯来喜却在上洋铺一带碰见纸人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冯来喜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上洋铺遭了灾，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冯来喜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冯来喜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山匪头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山匪头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上洋铺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上洋铺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上洋铺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